南京
雷淑容
南京人去杭州,回来总有点气短。同样是声名远扬的名湖,西湖要规划有规划,要格局有格局,湖光山色与城市水乳交融,一派精致富贵的大家气象,而玄武湖,多年来没有什么变化,依然还是一副乡间湿地的模样。
变化也不是没有。玄武湖周边可谓日新月异,北有新火车站矗立,东有展览馆高尔夫球场,南边建了高档别墅,西边不断有高楼大厦从城墙根儿探出头来,到湖面来掠影。这些新玩意儿,以现代和时尚的姿态,对玄武湖的外围进行围追堵截。但玄武湖内没有丝毫动静。绵长的明城墙,阻隔了喧嚣和嘈杂,也放缓了激进变革的步伐。在变与不变的问题上,南京人向来不是那么着急的。因为底气在那里:宽阔的湖面映衬着紫金山、明城墙与满目山林,要美景有美景,要历史有历史,要人文有人文,沉淀出大气沉稳安详的氛围。玄武湖最需要的不是变化,而是等待——等待一种融合的力量和完美的形式。
南京人对玄武湖自然是喜爱的。方式有很多种,最雅的是花事。比如这个春天,樱洲的花事一场接一场,梅花、樱花、海棠次第开放,环洲的烟柳染绿十里长堤,南京人总是呼朋唤友去游湖:散步,划船,骑车环岛,或坐在柳下看鱼、发呆。玄武湖的五大洲,都与南京的花事有关——夏天菱洲的荷花,秋天梁洲的金菊,冬天翠洲的腊梅,加上樱洲和环洲的春景,像是玄武湖的四张面孔。南京人到玄武湖看花看水,感受季节变换,这是民国以来的风雅传统。
玄武湖对南京人而言,是一个现成的后花园。这里宜怡花弄草与登高怀古的雅事,也宜鸡毛蒜皮的俗事、闲事。南京人对玄武湖的珍重是实用性的。各学校的春游、秋游甚至体育课、运动会,都可以搬到湖里来,玄武湖够大,装得下孩子们的青春和胡闹;环湖路十几公里,也够长,适合慢跑与漫步,也适合单位的环湖赛跑;玄武湖当然也适合谈情说爱,夜游玄武湖,是每个南京人都体验过的美事。事实上,南京人一生都跟玄武湖密切相关。儿时,玄武湖是天堂,有水有船有花,有猴子有鸟有熊猫;年纪稍长,春花秋月,星光田野,玄武湖是诗是梦;成年后,山情脉脉,水意悠悠,玄武湖是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执著;人到中年,对湖当歌,夕阳落城头,玄武湖山水皆寂寥;待到老,山长水阔,闲庭信步,玄武湖是灯火阑珊处的不经意回眸。
说到夜游玄武湖,上世纪二三十年代,作家朱自清曾经拣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去看湖——他坐在鸡鸣寺的豁蒙楼上,吃一碗茶,看面前苍然蜿蜒着的台城,“台城外明净荒寒的玄武湖就像大涤子的画。”七八十年过去,从同一个位置看出去,大涤子的画还在——山还是那座山,城墙还是那道城墙,湖还是那面湖,只是豁蒙楼靠窗的那个位置,换了茶,也换了人。